文/Makai Elías Calles 编译/健康内容团队
有过濒死体验的人,在研究中一再被观察到同一个现象,他们“回来”之后,人生发生了深刻而且持久的改变。这种改变可以追踪、可以比较,而且不分文化、年龄、信仰背景,都呈现出一致的模式。
至于这种改变该怎么解读,你可以有各种不同的立场;但改变本身,是研究者反复确认过的事实。
1984 年 7 月 2 日,奈德·道格帝(Ned Dougherty)在一场商业纠纷后突然倒地。医疗纪录显示他一度呼吸、心跳停止,临床死亡的时间长达一小时六分钟。道格帝说:“在那个时间点,我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已经死了。”
道格帝后来回忆,他感觉自己的意识离开了身体,看着医护人员在一旁抢救,接着进入一片光里,那光比阳光还亮,却不刺眼、不让人难受,他还在那里遇见了已经过世的越战袍泽。
这是道格帝的个人陈述,不是能独立查证的事实。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,是外人看得到的:他卖掉夜总会,戒了药和酒,开始做一些他过去看不起的工作,刷马桶、倒垃圾、在路口指挥交通。四十年来,他不断演讲、写作,讲述自己的经历。
而道格帝并不是特例。
2024 年,目前规模最大的濒死体验资料库“濒死体验研究基金会”(NDERF)做过一份调查:将近八成有过濒死体验的人表示,回来以后人生出现了中度到重大的改变,有人重新排列人生的轻重缓急,有人换了跑道,选了新的职业方向,甚至整个看世界的方式都变了。
不过,最有分量的科学证据,来自一项设计更严谨的前瞻性研究。
荷兰心脏科医师皮姆·范·洛梅尔(Pim van Lommel)和团队,针对心跳停止后被救回的存活者,做了一项前瞻性研究,并于 2001 年发表于《刺胳针》(Lancet)。所谓“前瞻性”,是指他们在事件一发生就立刻记录、再往后长期追踪,而不是事后靠当事人回忆。研究还设了对照组,也就是同样心跳停止,但没有濒死体验的存活者,并在两年、八年之后分别回访。
结果发现,和没有濒死体验的存活者相比,有过濒死体验的人:对死亡的恐惧明显降低,更倾向相信死后仍有某种形式的存在、对生命意义的追寻更强烈,也表现出更多的慈悲与爱。
更关键的是,这些改变到了八年后的追踪,不但没有褪色,有些甚至更深了。这一点,让研究者排除了“只是一时的心理反应”这种解释。
美国维吉尼亚大学精神科医师布鲁斯·格雷森(Bruce Greyson)主持了目前追踪时间最长的濒死体验资料库,把受访者在事件当下和二十年后的态度拿来对照。他的结论是:濒死体验是“态度改变能长期维持的一个异常案例”,因为人生大多数的高峰经验都会随时间变淡,唯独这类改变不会。
杰佛瑞·朗(Jeffrey Long)医师在 2024 年发表于《复苏》(Resuscitation)期刊的研究里,比较了 834 位有濒死体验的人,以及 42 位曾一度濒临死亡、却没有濒死体验的人,归纳出三个反复出现、像是“改变引擎”的共同元素。
先提醒一句:朗是 NDERF 资料库的创办人,同时也是本文作者正在拍摄的纪录片《最后时刻》(Final Hours)的受访者。读者在看他的说法时,最好把这层身份一并考虑进去。另外,NDERF 属于非正式的自我申报资料库,并非经过独立同侪审查的临床资料。
关键一:在心跳停止的当下 亲身“看见”自己的意识还在
几乎每一位濒死体验者提到的第一件事,都是在体验当下“发现”自己的意识,在身体停止运作之后居然还在,这不是别人告诉他们的,而是他们亲身感觉到的。
很多人描述,在临床上已经失去意识的状态下,自己“看到”了急救现场的细节,这些细节事后还被医护人员证实。
朗从资料库里分析了两百多个“离体观察”的案例,声称其中超过 98% 的描述事后被证实准确。这个数字要保守看待:它出自他自己管理、性质非正式的资料库,而不是由独立研究者在受控条件下验证出来的。这是一个值得认真追下去的方向,但还算不上已经定案的科学结论。
关键二:他们带着一个“任务”回来
使命感,是把一次体验真正转化成另一种活法的催化剂。
道格帝说,他在体验中被交代要去做慈善,把祈祷带进日常生活;回来以后,他花了三十年演讲与写作。
另一个广为人知的案例是丹尼恩·布林克利(Dannion Brinkley)。1975 年 9 月 17 日,他在南卡罗莱纳州讲电话时被雷击中,临床死亡28分钟。他描述自己在体验中被告知要去帮助临终的人。1997 年,他共同创办了非营利组织“微光旅”(The Twilight Brigade),专门确保不让任何一位退伍军人在无人陪伴下离世。至今他累积了超过三万四千小时的安宁照护志工时数,陪伴两千多人走完最后一程。
研究者也注意到,这种使命感往往伴随着不小的个人代价,放下原本的事业,投入几十年没有酬劳的工作。正因为这个模式在许多案例里一再出现,研究者才把它看成濒死体验现象的一项定义特征,而不是偶然的副产品。
关键三:从每一个你伤害过、帮助过的人眼中 重看自己一生
有一部分濒死体验者描述,自己在体验中经历了一场“人生全景回顾”:从每一个和他有过交集的人的角度,去感受自己当年的言行给对方带来了什么;同时衡量自己这一生,是否对得起某种共通的道德标准。
朗认为,这或许正是这种改变之所以持久的关键。改变并不是建立在“相信死后有另一个世界”这种信念上,相信这件事的人很多,生活却没有因此改变;改变是来自亲身感受到自己被看见,是从每一个受过自己影响的生命“内部”被看见,并接受一种无法归因于自身创造的善的标准来衡量。
这三个要素在一次经验中同时实现,就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人生。这是个引人深思的观察。
不管你怎么解读濒死体验,是意识在临床死亡后真的延续了下去、是大脑在极端状态下产生的强烈错觉,还是某种我们现在还没有语言足以描述的现象,有一件事研究一再确认:某些濒临生死边界的体验,能在一个人身上留下持久而根本的改变,让他不再那么怕死、更在意别人,也用不一样的尺去衡量自己的人生。
精神科医师布鲁斯·格雷森在二十年后的追踪里说,人生大多数的高峰经验都会随时间退去,这类改变却不会。
无论我们如何解读体验的“内容”,“改变本身”都是一个值得认真看待的现象。它提醒我们:关于意识的本质、关于生命的意义,人类的理解力还停在边界上,那里仍是我们正在探索的地方。
作者简介:本文作者马科·埃利亚斯·卡叶斯(Makai Elías Calles)目前正在拍摄纪录片《最后时刻》(Final Hours),延伸“意识从何而来?”系列, 2026 年 6 月首映。他在这篇文章里,既是报导者,也是这个题目的积极研究者与纪录者。
在制作过程中,他访问过一位前哈佛神经外科医师(因脑膜炎陷入昏迷后有过濒死体验)、一位在心脏手术中心跳停止的棒球投手、一位在车祸中受创的年轻女性,以及一位器官衰竭的癌症患者。他说:“他们的体验完全不同,但他们拿这段体验去做的事,是一样的。”
常见问题
Q:濒死体验在科学上被认可吗?
就“人们在濒临死亡后会报告某种主观体验”这件事来说,它是有研究基础的现象。范·洛梅尔等人发表在《刺胳针》的前瞻性研究、格雷森在维吉尼亚大学的长期追踪,都是相当严谨的尝试。但这些体验的“本质”到底是什么,是意识能在身体之外继续存在的证据,还是大脑在极端压力下产生的复杂神经现象,科学界目前并没有共识。这是一个还在进行中的讨论,而不是已有定论的领域。
Q:这些体验者说的,我可以“相信”吗?
研究者常见的做法是:把体验者的陈述,当成“真实发生过的主观体验”来认真看待,并研究它带来的后续影响,也就是它如何改变一个人的行为和态度;至于体验中那些超自然的部分,则在方法上保持开放,也保持谨慎。这样的立场,让研究者不必先认定“死后有另一个世界”,也能对这个现象做出有意义的研究。
原文“These People Visited the 'Other Side,' and Came Back Completely Changed”刊于英文《大.纪.元;时报》
责任编辑:林本永#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